受疫情影响双双推迟后,2020欧洲杯与美洲杯在同一个夏天同时举行。这是2004年之后,历史上第二次出现如此足坛盛况。加上同样因疫情推迟至今年举办的奥运会,今年同样见证了2004年后史上第二次“欧洲杯+美洲杯+奥运会”的夏日体育盛宴。

不同于2004年欧洲杯与美洲杯前后脚举办,今年的欧洲杯与美洲杯举办时间高度重合(前者为6月11日至7月11日,后者为6月13日至7月10日)。由于不同的时差,每天清晨有美洲杯比赛,深夜还有欧洲杯比赛,给广大球迷奉献了丰富的足球大餐,令这个月成为名副其实的“足球嘉年华”。

尤其是刚刚过去的这个周末,周日早上欣赏阿根廷与巴西、梅西和内马尔的巅峰决战,周一凌晨见证英格兰与意大利在温布利大球场上演“足球回谁家”的顶级压轴大戏,更是为这个世界足球月画上了少有的精彩句号,令世界各地的球迷回味无穷。

正如国内足球圈的老话“南美无弱旅”、“欧洲无弱旅”,欧洲与南美足球整体竞技水平领先世界、球星云集,比赛表现赏心悦目、竞争精彩激烈,因此欧洲杯和美洲杯正赛几乎没有“滥竽充数”的鱼腩球队,整体比赛质量事实上高于世界杯这一国际足联最高平台赛事。

根据国际足联最新一期的世界排名,本届欧洲杯24支球队中有22支球队世界排名前50名(排名第54位的芬兰和第62位的北马其顿除外),美洲杯十支球队中仅有两支球队不在世界前40名(排名第53位的厄瓜多尔和第81位的玻利维亚)。

在全球竞争力方面,除了其中八支欧美头部球队囊括了过去21届所有世界杯冠军外,欧洲杯24支球队中有22队都曾打入世界杯决赛圈(芬兰和北马其顿又是例外);而除了玻利维亚之外,其它九支美洲杯球队都曾凭实力登上过世界杯的舞台。毫不夸张地说,欧洲杯和美洲杯一样,是名副其实的“足球发达国家俱乐部”。

然而,尽管同为足球发达地区,竞技水平相当、同时举办的欧洲杯与美洲杯的人气和热度却呈现出不同的场景。

据欧洲杯北美地区三大转播平台——(ABC)、ESPN和EPSN 2台的数据,欧洲杯前48场比赛(小组赛、八分之一决赛和四分之一决赛)场均电视观众达到114.6万,四分之一决赛四场比赛场均观众达201.8万,分别比上届欧洲杯同比增加了25%与16%;

到了英格兰本土,英国独立电视台(ITV)直播的英格兰与丹麦的半决赛,收视观众最多达到2580万;而ITV与BBC第1频道直播的英格兰与意大利的决赛,仅电视观众便接近3100万,创造了1997年戴安娜王妃葬礼直播以来的最高收视纪录(要知道,英国英格兰地区的总人口也不过5600万)。

相比之下,美洲杯比赛不仅在全球直播收视观众数量上处于下风,甚至在东道主巴西都遭遇前所未有的冷遇:

据卡塔尔半岛电视台驻巴西记者报道,在里约热内卢,尽管经济生活正在逐渐回归常态,但也很难看见昔日万人空巷、全城到处都是挥舞巴西国旗、身披巴西队黄色球衣的场景;在马瑙斯的一间酒吧,观看弗拉门戈舞蹈表演的观众,是巴西与哥伦比亚半决赛观赛人数的两倍;而巴西4比0大胜秘鲁比赛的电视观众数量,只有本地一部宗教肥皂剧观众数量的一半;

巴西民意与统计局的数据更是表明,自2019年以来,美洲杯已经流失了约60%的观众,用巴西贝伦一位当地军人的话说:“这里的人们热爱足球,很多人谈论当地球队……但我没有看到那种对国家队或美洲杯的热情。”

受到疫情防控和热度下降双重影响,就连巴西队的比赛也曾现场观众人数寥寥,图源:Football365

而在足球迷基础广泛的中国,欧洲杯与美洲杯的存在感对比更是惊人:截止至欧洲杯落幕的7月12日,在微博超话社区中,“欧洲杯”这一话题的阅读次数、讨论次数和原创人数分别累计达到196.4亿、676.6万和86.4万,而“美洲杯”线万。这种高达十倍的差距,显然远远超出了两大赛事真实竞技水平的差别。

从微博、微信朋友圈到各大自媒体和机构媒体平台,对于欧洲杯的讨论和报道几乎成为过去一个月中每日的常态,就连平日不甚关注足球的网友也参与“刷屏”。相比之下,除了巴西与阿根廷的争冠对决、梅西与内马尔的顶尖对垒之外,美洲杯除了日常赛况报道,其他寥寥可数的资讯也淹没在了欧洲杯相关信息的“汪洋大海”之中。

两大赛事的关注度差距,也得到了商业市场的印证:本届欧洲杯各类赞助商和版权受让方累计达到17家,包括4家中资企业,而每场比赛过程中,场边广告牌切换的各类中文广告也令大家印象深刻;但到了美洲杯赛场,官方赞助商总共仅有4家,其中只有一家非中资企业,如果没有中国企业,本届美洲杯距离“裸奔”便只有一步之遥。

2002年日韩世界杯结束后,南美国家再也未曾赢得世界杯冠军。随着欧洲连续四次捧杯,欧洲与南美洲的世界杯夺冠次数对比彻底逆转,变成12比9。2006年与2018年世界杯,世界杯四强甚至被欧洲球队垄断,南美无一席之地。在此期间,只有梅西领衔的阿根廷队曾在2014年踏上了世界杯决赛场地。

在球员层面,尽管梅西作为南美足球的旗帜,在过去十多年来处于世界足坛的至尊地位,内马尔从身价到实力也无疑处于一线顶级球星之列,但在二人之外,南美似乎难以找到具有同等实力和地位的第三人:2020年国际足联年度最佳11人阵容中,南美球员除了梅西,只有巴西门将阿利松入围,欧洲球员则占据了八席。

看下一代球星,姆巴佩、哈兰德、桑乔、贝林厄姆、多纳鲁马从欧洲列强甚至足球小国纷纷涌现,年年成为国际足坛和转会市场的热词。与此同时,南美列强似乎难以找到一个能与这些欧洲同龄人相提并论的新星,以至于34岁的梅西仍旧扛着阿根廷前进,29岁的内马尔依然是巴西队唯一吸引眼球的热门巨星。

如此看来,巴西马瑙斯的出租车司机罗尼·布拉希尔一番话也不无道理:“美洲杯竞争力不够,不像欧洲有很多伟大的球队。我们真正拥有的,只有巴西、阿根廷,也许包括乌拉圭。”连来自足球王国的球迷都放下了昔日的骄傲,坦言欧洲足球水平更高,可见南美足球的竞技水平差距,已然是长期而显著的问题了。

论球员天赋、技术与创造力,南美球员并不弱于欧洲同行,甚至可能高出一筹。要说身体素质,尽管欧洲各国近年来出现越来越多的少数族裔球员和混血球员,有效地将劣势变成了优势,但号称“宇宙种族”的拉美地区从来不可能因种族单一而在这方面陷入劣势。

欧洲与南美地区肉眼可见的最大差距,无疑是社会经济发展水平。这种看似与球场上并无直接关联的因素,随着时代的发展切实决定了欧洲足球与南美足球的分水岭。

众所周知,随着足球先后走向专业化、职业化与商业化,现代职业足球竞争对于足球运动员的培养、个人与团队的竞技水平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需要更优质的配套硬件与软件支持。从青训、职业联赛、国家队建设,到球员个人身心与球队整体的成长与发展,再到与之相关的完善管理、资源调配,无一不需要良好的社会经济与文化条件。

南美各国的足球文化氛围自不必说。巴西之所以被称为“足球王国”,不仅是因为世界杯“五星巴西”的荣耀,更是因为每一个巴西人都有一颗热爱足球的心,贫民窟里踢足球、走出一个个世界级球星的故事便是最好的印证。

但与之相对应的,则是天使与魔鬼汇集于一身的故事:从两夺世界足球先生的罗纳尔迪尼奥,到曾经的“罗纳尔多接班人”阿德里亚诺,一个个被寄予厚望的巴西球星在灯红酒绿之中迷失了自我,未能充分兑现自己的天赋,甚至沾染上毒品、犯罪、牢狱之灾。媒体们为天才们缺乏自律、扼腕叹息时,究其原因,均和个人成长的家庭氛围或社会环境息息相关。

不得不承认,作为发达地区的英国与欧盟,依托更加雄厚的经济基础,提供了比南美国家更加完善的社会公共服务,包括未成年人的社会看护、医疗、教育、心理咨询、社区治安维护,以及系统、科学的足球青训,不仅旨在培养优秀的足球运动员,更是要培养身心健康、人格健全、遵守法律、承担社会责任、懂得自我管理的公民。

且不说绝不会让毒枭或黑帮集团直接掌控足球运动员或职业球队,一件小事便可体现欧洲在足球人才培养方面的精细与科学化程度:去年2月,英足总出台了新的指导方针,禁止英格兰、苏格兰和北爱尔兰地区未满12岁的儿童练习头球,未满16岁的球员也要把头球训练作为次要项目,以保护球员的头部,降低与脑部相关的健康风险。

社会经济环境是否有利于实现个人健康成长与职业生涯发展,不仅直接关系到球员是否具有足球运动所需的责任感、团队和战术纪律意识,将个人能力有效聚合、个人与团队状态有效调整、发挥出球队的最大功效,更事关球员能否实现个人潜力、并在超出足球生涯的人生旅途怎么走。

男子足球传统“南美三强”中,乌拉圭经济发展势头迅猛,但顶尖天赋的足球人才始终相对匮乏;巴西和阿根廷分别自2011年和2017年后经济迅速衰退,不复1990年代跃升至中等收入、以及2000年以来持续十余年的快速发展势头,从准发达国家水平跌回至中等收入陷阱,与欧洲的经济水平差距进一步拉大。而经济发展水平的失衡,造成的却是全方位的影响。

巴西(上)与阿根廷过去30年人均GDP可谓“大起大落”,与两国足球的高峰与低潮也呈现正相关趋势,来源:World Bank

为什么美洲杯已经令本土球迷都丧失热情了?因为近年来美洲杯举办的也太勤了。这项本该和欧洲杯一样四年一届的赛事,却在过去六年举办了四次(2015年、2016年、2019年和2021年)。对于球迷来说,再高的水平国家队比赛,举办频率这么高,也着实“审美疲劳”了。

试想一下:一个是1960年以来稳定保持四年一届,疫情之下甚至等待了五年方才姗姗来迟;另一个举办频次毫无规律可言,最近十年更是经历了四年一次、一年一次、三年一次、两年一次,而且只会比欧洲杯更频繁,作为球迷的你,更加期待哪项赛事?

尤其是南美洲足联下属的国家队就这十支队伍,以至于美洲杯甚至都不需要举行预选赛来选拔球队。对于这些国家队来说,美洲杯举办得如此频繁,简直无异于热身赛,也不可能以重视世界杯的态度和心气来看待美洲杯。因此,主力球星不愿意参加,到了赛场也出工不出力的几率明显高于欧洲杯各队。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此前阿根廷已经连续28年未尝大赛冠军,梅西在成年国家队苦苦等待第一次圆梦,这届美洲杯的精彩和激烈程度恐怕还有可能下降。

赛事举办的无规律,背后则是南美洲足联混乱的管理:2004年后为了避免与欧洲杯和奥运会撞车,把美洲杯举办时间从偶数年调整为奇数年;2018年又宣布要改回原有的时间,让美洲杯与欧洲杯重新同年举办;为了百年纪念,2016年硬是增加了一届特殊的“百年美洲杯”,紧随按正常时间举办的2015年之后。

而今年美洲杯的一系列争议,更是将南美洲足联和相关国家的混乱失序尽显无遗。本届美洲杯原计划由哥伦比亚和阿根廷联合举办,但前者正在经历全国大规模抗议,社会动荡,而后者则再次遭遇严重的疫情反弹。当两国均确定无法举办美洲杯时,南美洲足联想到的办法,是把美洲杯转移到该地区疫情最严重的巴西举行。

与此同时,巴西总统博索纳罗面临疫情防控不力、施政不当的指责和个人政治危机,正需要转移公众注意力,便不顾国内严重的反对声浪,欣然同意。于是,尽管若干跨国赞助商因此愤而退出赞助,反对派政治人物怒称本届美洲杯为“死亡项目”,巴西足球名宿瓦尔特·卡萨格兰怒称博索纳罗此举为“种族灭绝”,本届美洲杯在巴西这个疫情重灾区如期开赛。

美洲杯举办期间,正是巴西疫情最严重的时期,单日新增感染病例一度逼近10万,来源: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如果说博索纳罗是为了个人政治目的服务,那么南美洲足联为何如此一意孤行?玻利维亚国家队前锋前往巴西被检测出感染新冠后,在社交网络上表达个人愤怒的一番言论给出了答案:“(南美洲足联)你们只在乎钱。球员的命一文不值吗?”

与之相应的,欧洲杯与美洲杯赛事的转播画质、球场草皮质量等肉眼可见的差距,不过是最表层的体现。

由于南美最优秀的职业球员自崭露头角之日便登陆欧洲五大联赛效力,加之经济水平与营商环境不佳,足球的商业开发和运营潜力有限,导致南美各国的职业联赛,甚至连久负盛名的南美解放者杯,其竞技水平和市场关注度也在不断下降。

欧足联与欧洲各国足协可以通过本国联赛、欧洲冠军联赛等日常俱乐部赛事越发赚得盆满钵满,而南美洲足联和南美各国足协“薅羊毛”、“割韭菜”的唯一资源,便是群星云集的国家队。为了将这个吸金石最大程度变现,南美洲足联和各国足协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南美洲足联的做法是任性举办美洲杯,而巴西、阿根廷等国足协的做法,则是从国家队赞助、商业比赛安排等层面拼命榨干球队,甚至引发了国家队球员的不满。除了近年来巴西与阿根廷足协管理层的贪腐丑闻不断曝光,2018年世界杯开赛前,阿根廷足协为了赚钱,甚至安排阿根廷国家队前往巴以冲突的争议地带,与以色列国家队踢友谊赛,全然不顾潜在的政治风险与球队人身安全。

如此做法,不仅激起了巴勒斯坦人与国际社会的强烈反弹,就连老好人梅西和他的队友们也忍无可忍,表达了对阿根廷足协这一“要钱不要命”疯狂举措的不满。面对各方强烈压力,阿根廷足协最终宣布取消这场比赛。

不得不说,即使是足球欠发达地区的亚足联,都不会有任何国家敢如此行事。南美洲足球竞技水平世界一流,但足球管理水平着实属于“欠发达”水平。

与此同时,经济社会保持发达、政治与社会相对稳定得多的欧洲各国,正在向越来越年轻的南美青年才俊伸出橄榄枝,登陆欧洲的南美球员越来越低龄化。

融入了富足、稳定的生活环境和更加科学、人性化的足球环境后,一些球星甚至在不放弃母国国籍的情况下,同时加入其所在欧洲国家的国籍(当年的罗纳尔多和如今的梅西同时拥有西班牙国籍),甚至选择代表这些欧洲国家的国家队征战国际比赛。

从当年葡萄牙的德科、克罗地亚的爱德华多·席尔瓦,后来西班牙的迭戈·科斯塔、葡萄牙的佩佩,再到本届欧洲杯西班牙的蒂亚戈和意大利的若日尼奥,这些南美洲足球大国的球星成为欧洲豪强的主力军,增加了欧洲足球的人种多元性,弥补了欧洲各国家队在身体对抗、个人技术与天赋灵感等方面可能的缺陷。

如此一来,欧洲相对于南美足球曾经的竞技短板正在补齐,而欧洲既有的社会经济优势正在不断扩大,那么欧洲与南美各国家队的竞技表现差距在这一时期自然会越拉越大。可以预见的是,这种竞济层面与市场热度的差距,很难在短期内被抹平甚至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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